枕石

抛书人对一枝秋

【织太】胡言

       太宰十八岁在酒桌上对织田说:有一天我会死。在一个响彻哀嚎的雨夜,一只缠满绷带的手掌扼住我的喉咙,手的另一头是一双无波无澜的眼,它在我流失的生机里显出一种冷漠的慈悲,无声地向我诉说过去多年他所看见的世界。我看见苍白的太阳埋藏在土地里,一点熹微的光挣扎着爬进我的视野,四周一片空茫,旷野吞噬死灰色的天空如同不曾见日,明明太阳就落在他无边无涯的身躯里。难道他看不见太阳在挣扎吗,分明这样渴求那点光亮,为何不让太阳升起,让他贫瘠的骨肉生出颜色,让他干涸的血液干净自在地流淌?

       彼时织田正握着一只玻璃杯啜饮不知名的酒,太宰趴在酒桌上敲击酒杯,威士忌冰球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声响,落在织田耳朵里泛起清软涟漪。他用很长时间构想太宰话里的景象,看见一颗太阳在昏暗中温柔点亮,脑海里小小的织田走近时甚至似有似无触碰到一点温暖。于是他说:每个人都会死的,但如果你在那个雨夜拿开自己的手,一定会看见那双眼睛里一个柔软的太阳。一个太阳竟然会身处黑暗,它一定是个温柔的太阳,你看它甚至不忍打扰黑暗的独处而收敛了自己的光。太宰骨头支棱拖起乱糟糟的头来,眼睛盖着头发懒洋洋乜一眼织田,叹息说织田作脑筋构造果然奇特,和我想得完全不一样呢,真想看看织田作的脑子然后照着把我的改一改,我会不会在这之中死去呢,一边看着织田作的想象一边死去?这是个不错的死法啊,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想到过呢?织田歪着脑袋,也许是今天的酒很特别?

       不是哦。太宰说。太宰说特别的是织田作,因为织田作让我看到死亡和太阳。过去我想象过风雨夜色冰原旷野想象过腐肉污泥汽油机械想象过夜以继日的腐朽和死亡,却没想象过太阳。太阳照耀万类霜天的死却不曾死去,如果连太阳都死亡,我们无法再生,是不是也不再死去,那我一直追求的死亡有什么意义,那些不朽的文学作品对死亡那一次又一次的消费和利用有什么价值?织田无法作答,看着太宰的眼睛说也许你该减少阅读文学作品,虽然我想成为小说家,现在却远未臻解析生死的境地。太宰也看着他的眼睛,越过透明的角质层紧紧盯住正中一口漆黑,不言语。

       酒吧在凌晨敲响最后的钟声,一只黑白相间的猫越过吧台扑进老板的厨帘里。调酒师捞起厨帘走到织田对面抱歉一笑,织田站起身来,拍太宰的手臂提醒该走了。酒吧门闭上,小巷昏窄的围墙捧出一道阒寂高天,夜凉如水。

       安吾过几天就回来啦,那天我们再来喝杯酒吧?

       好。

       相互致意后两人分离,太宰转身的瞬间一滴雨水落在织田脸上,他回过身来笑说今天真的很特别,织田报以叹息。太宰黑色大衣最后一角终于淹没进巷道深处,织田想今晚黑手党必然又是一夜的鸡飞狗跳,迎来这样一个干部,一个十八岁自杀爱好者,一个太宰治。织田没有想十八岁的太宰治看见了太阳,他知道那个太阳在哪里也知道是怎样一番景象,但总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即使他在这场雨里感受到一阵冷意,一种黑色的预感借这场雨灌进他的胸腔。但是,一切都会好的。

       织田最终没能见证太宰的话,或许是真的,或许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胡言。太宰死去的时候他早已腐朽,五脏六腑都在土地中深深掩埋不见踪迹。黑手党原该这样死去的。所有的人都会这样死去,留下一个名字刻在黢黑的石头上充作一生的痕迹,仿佛这样就将成为不朽。织田从前不曾想过墓碑,太宰也不曾想过,但他为他立了一块碑。

       下雨的清晨太宰去扫墓,裹着雨水看墓碑上的名字被水浸成更加深沉的颜色,他看墓碑的眼神无波无澜,像他胡言里那样冷漠的视线仿佛能够扎进墓碑里去。墓碑里没有被手掌扼住脖颈的太宰治,只有一个在旷野里挣扎的太阳。太阳从土地里生出一只手来,指掌苍白如同满缠绷带。那只手向死灰色天穹笔直地伸去,像濒死的战士抓住胜利曙光又像崭新的萌芽渴求光亮,那只手什么也没抓住,只留下一个刺眼的影子落在太宰眼睛里。太宰永远看着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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