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石

抛书人对一枝秋

【织太】别肠转如轮

       九月,织田收到前往他国的任务,那是个常年被冰雪覆盖的岛国,滴水成冰,风牵粘斗大的雪花席卷四方,所有的人脸孔裹覆在沉厚的动物毛皮里,传说在那样的冰天雪地中,即使是初生的婴孩,脸孔也如云雪纯白。

       织田拒绝了太宰的送行。临行前一天的深夜,他在酒吧吧台放下未读完的报纸,那只被太宰称作老师的猫咪扑进他怀里闹腾好一会儿方才离开,没有可告别的人。报纸头条鲜红硕大的字体洇在昏暗的灯光里,他阖上酒吧门,始终没有回头。

       到这天太宰还是来了,织田混在船上回望故乡的人群里,远远看见他伶仃一只黑影子被人群吞吐不休。太宰左右张望,似乎是在寻觅织田的身影,大抵没注意到自己早被发现了。黑手党难得是与他并肩的人,太宰形单影只惯了,谁也懒得往人群里去寻他,他也乐得清静。渡船的鸣笛声厚重悠长,肖似溺水之人耳边鼓动的水泡,在太宰听来大抵颇有几分熟悉。抛锚以后他挥动雪白巾帕,织田瞧见那方雪白,灵动如鸽,淡如星辰,渺不可及。就这么一直望到那座岸化成一条浅薄的虚影,太宰的目光始终不曾落到他脸上。

       海风吹动织田脑海里成片的思绪,他无比确信太宰是在为他送行,那漂泊的目光却动摇心中难得的坚定。披上厚重防寒服的第二天,船停靠在浅色的码头,他抬头一望,惊觉远方已是不见边际的雪白,牵着雾蒙蒙的头踏足他乡,第一脚落地的时候,他得到一个答案:太宰的巾帕是挥给离别的,黑色的少年时代里,太宰只在荧幕上目睹别离,远去的人遥望故土,送别的人挥动巾帕,直到手挥不动了,脚站麻了,目光仍是紧紧攫住渐行渐远的风帆。少年时代的太宰不曾经历别离,没有人会将陌生人的离去称作别离。而织田作之助,自己这个勉强称得上不陌生的男人,赠给了太宰治人生第一份惊喜。

       太宰他,大概就是在世间缺少了什么,才这么执着地想要离去吧?

       任务结束后,留下的是冰雪里的一片狼藉,这里与横滨不同,没有喧嚣、污水和血气,苍白吞噬肉眼可见的一切,仿佛世间极恶来此,也只能显出纯洁无害的模样。冰雪的白,肃杀得叫远年的杀手也深感心惊,更何况遍布一望无边的浩瀚里。织田捡起一粒冰渣子,在他掌心小小的一粒,仿佛长存至亘古,与之相对的,他脑海里出现一个黑色大衣撑起的伶仃少年,那对手下称得上颐指气使的高傲姿态,那残烛般似有若无的生机。

       他于是给他通了电话:“我是织田作之助,没什么需要帮忙的,难得出趟国,孩子们让我给带些东西回去,你呢,有没有什么要带的?”太宰在那边笑得接不上气:“明明分别才没几天呀,织田作,我尚来不及尝一点思念友人的心切,你这电话就过来了。我没有什么想带的,国外不好玩,你任务完了就早早回来,昨晚我和安吾喝的不少,缺了一个人,始终没法一醉方休哪。”织田乘上回家的渡船,最后一眼望见远方连绵的雪山,融进天色里见不到轮廓。真是好一片白,织田想。

       太宰十八岁以后,织田很少再问他什么礼物,自己将在何时前往何处干什么事,身为干部的太宰治远比他清楚,如果想去,想来也不存在什么阻碍。但织田从未见太宰离开横滨。正值意气风发少年时的太宰,仿佛早已成为一棵树深深扎根于此。酒吧吧台前、下水道与污泥之间,枪林弹雨的罅隙里,横滨每一处背光的角落多少都有些树的痕迹,是枯枝落叶化土成泥似的腐朽味道。也是这一年起,织田难得有远行的机会,便也谈不上什么别离了。他不知道这是否与太宰有关,也并不好奇,那是大人物的事,而太宰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向来像个小孩子——一个将自己的心事掩埋在心底,不愿同大人分享的小孩子。

       最后的别离来的突兀,先是安吾,踏着太宰极冷极淡的声音离开的,皮鞋落在酒吧木质地板上的声音撞击胸腔,与心跳同调,织田透过太宰缠着绷带的面无表情的脸看见雪山,是过去他曾看着,与太宰一边通过电话的雪山,轮廓熹微,虚幻至极。这是与之前那次全然不同的别离,虽然、或许有思念在,总归是背叛的。

       然而太宰始终没有表露出什么情绪,就像从未经历过。

       织田唯一一次目睹太宰的情绪已于生死之濒,瘫倒在地的时候,许多许多人事如浮光掠影自他眼前簌然而去,声色已经褪却,留下的也不过是一些往之不谏的片影,枪、血、死亡。太宰治。他第一次看见太宰惊慌失措的脸听到他近乎破碎的声音,他在喊自己的名字,试图用伸向黄泉的手托起他沉堕的命途。他不再是那个人群中的黑影子,他声嘶力竭,像是旧年港口的少年挤出黑压压的世界,叫唤织田作这个名字,在告别,在期待重逢。织田于是扯落了他面上的绷带,显露出的是太宰久不见光的半脸,云雪般的纯白,像他在赶来时滑落的大衣下衬衫的颜色,就是这样的纯白。

       这是太宰的希望,是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的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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