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石

抛书人对一枝秋

【洋农】有逢


木子洋在嘈杂灯光里不经意瞥见隔窗的月色。水静谧如一首已上年岁的琴曲,缓缓流动着冷调的光华,船靠着对岸依稀在浮动,黑色柳枝飘摇。

一个瘦长的人影揉碎在波光里。

木子洋走出门,一阵凉风吹冷了酒气。他眯着眼睛看对岸的人,隐约见着宽横纹t恤和破洞牛仔裤,那人面对河水低低地垂着头,一动不动。

他从下游些的桥上绕到那人旁边,愈近了才发现这人身姿颀长,瘦削肩膀挂着极宽松的衣裳,骨骼依稀可见。

“大半夜的,你在这儿干嘛呢。”

木子洋双手抱臂,扬着下巴问道。

那人被惊得颤了一下,回过头来是一双月光满盛的眼,光华近乎要溢出来,却被某种执拗聚回。

“你是谁?”

清朗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分外突兀。

木子洋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看见涟漪。他朝对岸扬了扬下巴,被那间小酒馆窗户漏出的稀零光影映出轮廓分明的面。

少年侧头望过去,柔软的发随之动摇,他眼里流过一弯月色,他眯着的眼睛也像一轮月亮湾。

“你是那间店的?”

“讨生的。”

“哦——”

少年也不多问什么,兀自垂着头默默无言。他额上的发丝细细柔柔地搔着过路的风,头顶的发旋轻轻搅动。

小酒馆一曲终了,夜游人点了支《Moon River》。

少年似乎还未经世事,沉默的侧脸切不出一刀棱角。

“去坐坐?”

少年摇了摇头,“我不喝酒。”

“哦。”

木子洋一直等不到少年的下一句,“我不是揽客的。”他于是补充道。

夜里的风似乎更冷了些。

少年没有笑,身上的衣裳像秋风里的叶子窸窣,身体便显得格外单薄了。

木子洋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少年却蓦然回过头来,给了他一个漫长的对视。

“你很闲吗?”

“是啊,”他点点头,“无聊到想找人聊天。”

少年却看起来颇为沉默。

木子洋发现对方有一对狗狗一样乌黑滚圆的眼珠子。

“你应该多笑笑,年轻人整天沉着脸像什么样子。”

“对不起。”

他再次垂下了眼睛,过眉的刘海压住了所有情绪。

木子洋叹了口气。

“我有个小弟——”

风给月亮扯上帘子,木子洋开始说故事。

“我有个小弟,长得好看人也聪明就是有些没见识,成天窝在家里码字,一年到头门也不出几次,每次见我却总是笑嘻嘻的。我笑他路都走不到几步能码出来什么文,他听了就打我然后被我揍回去。”

“我是真不知道他能写些什么玩意儿,后来无聊看他写的东西,居然还蛮有趣。我也不知道哪里有趣,反正我还有另外两个做哥哥的都看得笑哈哈,他说什么青春疼痛文学,其实全是些小学生日记。很简单,但是很有趣。”

少年倦怠的头仿佛坠着千斤索然。

“我觉得你应该走过很多地方,”他又说,“虽然你看起来年纪很小,眼睛也很纯净。我就是这么感觉,你没有你看起来年纪那么小。”

“如果我猜的不错,真的挺好奇见识过很多风景人事的你为什么这么闷闷不乐。”

或许是今晚月色分外明媚,或许是方才在嘈杂酒馆里呆得昏了头,或许是他隔窗看见的少年影子过于美好,木子洋难得说这么多话。

“你们彼此都很好,听你说话就知道。”

少年第一次说出这么长的句子,口音与本地大相径庭,仿佛揉杂了很多方言。

“小时候我跟着爸爸去过很多地方,却都忘记了,现在想起来好像哪里也没去。我没有闷闷不乐,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抬起头来,神情一派空茫。

“你是不是丢掉了什么东西?”木子洋从少年的脸上捕捉到某种不和谐的成分。

“是啊。”

少年自己似乎很清楚。

“我把爸爸给我的笑脸丢掉了。”

他向着木子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歪扭的眉毛和笑出来的褶子仿佛鬼画符在那张原本干净的脸上肆虐。

“真可怕。”木子洋说。

少年松开自己的表情。

“我也觉得。”他附和。

“闲的无聊,不如我来教你笑?”木子洋斜睨别人的时候,不知觉会带上些许冷冷的疏离。

他正欲示范一个从小弟脸上学来的笑,却在少年的注视中,不自觉便提前扯上了嘴角。

少年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眼睛笑成两弯墨般晶亮的月亮,眼角的褶子竟然也生动起来。

木子洋在其中看见破云而出的月光。

然而仅一瞬,少年又沉下了脸。

“很难……”

“你应该多笑笑的,”木子洋打断他的话,“小孩子还是笑起来好看。”

少年愣了一下。

“我刚在里边看见你,就觉得有种违和感,”木子洋瞥一眼小酒馆,“一个小朋友站在河边,学大人装什么深沉。”

木子洋在月华浩慨的夜里,看见一个孤伶伶的少年的影子在水面浮沉,那时他脑子里滑过百千首诗。他走出门去,却只发现朵萎蔫的人间烟火。

然而不等他失望,烟火不经意的一次绽放便让他倍感美好。

他分明看惯了月亮,仍是不得不为之叹服。

“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把自己拗成个不三不四的大人像什么样子。”

少年怔忪,镜一般的眼睛倒影出木子洋眉目冷峻的脸,那是张看起来极冷淡的脸,厌倦人间似的。

木子洋伸了下腰。

“差不多我就回去了,还以为是什么有意思的人,没想到是个半大的孩子。”这话说着却带了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

“不告诉你。”

木子洋兀自向来时的桥走去。

他在桥上看见少年的影子在水中沉浮,跃动的光影仿佛跳舞一样。

木子洋笑得咧开嘴角。

他还是那个边陲的酒客,少年还是人间的行者。

留下名字有什么意思,反正天大地大,没缘分的人还是不相识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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