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石

抛书人对一枝秋

【洋农】春衫薄(一)


第一章

几只蛾子冲撞着煞白的灯管,影子时不时光顾一下模糊的试卷。啪嗒啪嗒的声音扰得人心烦。

教室里稀稀落落地坐了几个人,玩手机的玩手机,转笔的转笔,有人昏沉沉地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便睡着了。

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坐了个男生,略长的头发将眼睛罩在了阴影里,仍在写字。满满当当的文稿纸上字迹颇为潦草,他写得随意,仿佛不需经思考便能落笔。

打铃以后教室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陆续离开。没人同他打招呼,最后伸着懒腰离开的那个人把门也带上了,顺手还关了灯。

陈立农的手顿了一下,掏出手机放到摞得极高的书堆上,借着照明愣是将文稿写完了。落下最后一个句点时他舒了口气,将稿纸夹进垫在底下的练习册里,又将其混在几本书里抱着站起身,原地站半晌才离开座位。走出教室的时候撞到一个人,他一时没站稳,书散了一地。

“抱歉。”他扶着脑袋,睁开眼睛只看见漆黑的一片,头仍是晕的。

被撞到的人抓着他手腕将他拉起身来,又将地上落着的书摞好还给他,待陈立农站稳了,才将书递过去。

“我没关系,你走路小心一些,别在别处撞了。”木子洋笑着说,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立农点点头,看了他一眼,抱着书先离开了。

木子洋抬头看了下班号,准备走时发现地上落了张稿纸,就着昏暗的月光看见标题“检讨”两个大字,眉毛扬了起来。

翻到最后的署名一看,黄明昊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莫名有些可爱。

……

周末。陈立农赶到餐厅时正好是换班时间,老板坐在吧台看报纸,笑着给他指更衣室。

新的工作服穿着正合身,老板显然是花了心思。陈立农道过谢,开始擦拭刚端到吧台里的洗过的玻璃杯。

没人时在吧台收拾东西,有客人来便去点单,这份工作比起从前那些轻松很多。老板人好,得知他家庭状况以后处处照顾着。他想到这些,手上动作更麻溜了。

餐厅并不大,几张餐桌分的很开,彼此间各种植物和垂帘隔着,环境颇为清新。里面还有几个包间,价格高得离谱,老板只说不是做普通人生意的,客流再少仍然自在。

临窗一桌只坐了一位客人,点了壶咖啡一坐便是一天。隔着重重帘幕,陈立农只依稀见得那人宽阔的一横肩膀,靠着椅背似乎很惬意的模样。

老板说那是常客,需得好好照顾着。陈立农点头。

清闲的时候他坐在吧台发呆,想到昨晚回家以后找不到的那张检讨,眉头一皱。

检讨是一个高一的学弟要的,周一得给他。

陈立农收费写这些东西,算是外快的一种。学弟价格出的高,给的时间也长,他写那一份是废了心思的。若再写一份,时间又得浪费不少。

清闲的工作时间溜得很快,外面的太阳光很快便明亮了许多。常客将窗帘拉上,室内一暗,更显清凉。

正走着神,又走进来几位客人,年纪都不大,其中一个众星捧月似的在其中。

陈立农迎了上去,对方说是要包房,他便带他们进去,菜单递上便拿着纸笔等着点单。

“哎——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坐最中间的少年看着菜单不知怎么就看到了陈立农脸上,这句话一出,另外几个人也都抬起头来仔细打量他。

陈立农一身黑色的工作服,顶着十年如一日的瓜皮头,眉目疏淡,和在学校的模样并无二致。

“这不是一班那个谁嘛,”其中一个惊呼起来,挠着头想半天,最后喊出来他的名字,“陈立农。是叫陈立农,对不对?”

陈立农正准备点头,又被另外的声音打断了。

“学校的尖子生呢,奥数一等奖征文一等奖,可厉害了。怪不得说他家里穷,周末还来打工呢。”

“听说还接单子帮人写试卷呢,穷疯了吧,这种钱都要赚。”

他脸一白,却也不反驳,眼睛盯着纸和笔,略略地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反而是正中间的少年涨红了脸,拍桌子大声道:“李易刘尔,你们过分了。”

那两个人不再做声,看着陈立农仍是不屑,却也不多说什么。少年见状有些急眼,用表情示意他们收敛一些,却也没什么效果。气氛登时有些尴尬,他看着陈立农,只盼着他不要介意才好。

沉默了半晌,却见陈立农忽然笑了笑,说:“没关系的。你们点单吧,请问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这句话说出来气氛轻松了很多,客人争着点单,看得出是谁在竭力让气氛热闹些,假装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点完了单陈立农走出门去,关门的手有些颤抖,面上却没什么情绪。还没走到吧台,包厢里那少年又追出门来,拉过他的手给他道歉,一张极俊俏的脸憋得通红。

“你不要在意……他们不懂事,你不要想太多……”见陈立农仍然没什么情绪的脸,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想不出来,只拉着手不放,“我是二班的范丞丞,你要是有什么……”

“真的没什么,你不用介意。”陈立农安慰道,拂下他的手,笑得比方才似乎更真挚一些。

范丞丞在学校认得他,知道这人向来与人疏远,鲜少有什么表情。被这一笑,整个人更尴尬了,低声道:“可你刚才都笑不出来……”

“什么?”

“没……”他好容易淡定了些,站直了道,“我是二班的范丞丞,你以后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就当……就当赔罪了。”

陈立农点点头,也不怎么放在心上。转身便走了。

范丞丞回到包房,哥几个笑他愈发亲民了,他却忽然冷了脸,严肃道:“你们真的过分了。”

“哟,二少今天这么管闲事啦?”李易只当他开玩笑,仍调侃道。

“你再说一句,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保镖过来打折你的腿?”

他难得有这么认真的时候,在座的人皆是心下一凛。最后还是第一个叫出陈立农名字的人出来打圆场:“息怒息怒,别为了一个不熟的同学伤了大家感情。你说是吧二少?”

范丞丞深呼几口气,点点头不再提。心下仍想着陈立农笑着的表情,弯弯的眼睛柔和的嘴角,纯粹得仿佛只是一个快乐的笑,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即使出言不逊的不是他,罪恶感仍旧在心中滋生蔓延。

……

“刚才他按了铃。”老板朝着常客的方向努努嘴巴。

陈立农还有些走神,点点头,将单子送到厨房便往那个靠窗的角落走去,掀开帘子的那一刻,被熟悉的脸冲击回了神。

自然光下,这人比昨夜见到的样子好看很多,生得薄情的眉眼见到他的一瞬间先是惊了一下,而后笑的愈发地温柔,让陈立农深感莫名其妙。

“好巧。”

陈立农礼貌地笑一笑,全然不记得他似的问:“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木子洋愣了一下,想到原委后也不说什么,顺着他的话道:“我饿了,有什么好吃的你推荐一下?”

陈立农报了几个菜名,木子洋点着头,也不说要什么,直到陈立农想不起来住了口,才笑着将方才提及的菜名全下了单。

陈立农仍是不带什么情绪,记下以后便准备行礼走了。木子洋却突然叫住他。

“黄明昊。”

“啊?”

陈立农正发着呆,被陌生的称呼惊到,一双下垂眼睁得极大,写满了茫然。

“你的检讨,我昨晚捡到了。”

陈立农没有指出他叫错了名字,等着继续说。

“但我没带出门。方便的话,等你下班跟我回家去拿给你吧?”

这句话并不好拒绝,何况是他有求于人。陈立农头点得温顺,答道:“好的。”

临下班时他去换自己的便服,一件宽松的短袖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跟老板道别后下楼,发现木子洋站在楼下已经在等他了。

天色将晚,风凉飕飕的,将木子洋头发吹得飘飞,隐约露出额头来,显得他整个人的气势格外强烈,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扎眼得紧。

他手上拎了把车钥匙,见陈立农下来了,弹了下舌头示意陈立农跟着过去,两个人一直走到停车场,陈立农上了副驾。

“你怎么一点也不意外?”木子洋踩着油门问。

“高三生成年了,可以开车。”

“哎、你原来认得我呢?”

“艺考生里只有高三的木子洋会那么晚回家,昨天晚上。”

木子洋颇感意外,扭头看陈立农没什么情绪的脸,心道这小孩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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