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石

抛书人对一枝秋

【洋农】春衫薄(二)


第二章

车停在铁门前边,木子洋拔了钥匙,问陈立农要不要一起上去,陈立农摇摇头,跟着下了车。

别墅好几间房都透出光来,木子洋开了铁门穿过院子,一条雪白的大狗拥到他身边,他一边躲闪一边逗它,最后挠挠它的头,说你不要闹了,我得去帮一位小朋友取检讨呢。大狗听懂了似的,恹恹趴下了身子,发出不满的呜鸣。

木子洋蹲下身来,笑:“等下就来陪你玩啦。”起身进了屋门。

陈立农尽数看在眼里。

自父母失踪后,偌大一个房子便只剩下他一个人。多年前也曾见过窗口亮着灯的家,这些年过去,不知不觉竟习惯了黑压压的房子。

小时候家里也养了条狗,叫皮皮,黑色的毛卷卷的,和蹲下来的他差不多高。记忆里的皮皮是只很大的狗,直到有一天他看到小时候的照片,忽然醒悟是那时候的他太小了。

他想着想着眼睛有些酸涩,伸手去揉竟揉出满手眼泪来,揉着发现胳膊有些凉,平放下手,才发现下雨了。

先是细细软软的雨丝,而后淅淅沥沥雨点落地的声音,猛然远方大片雷鸣轰击过来,雨势一下子就变大了。

木子洋还没下来。

陈立农靠着车门,站的久了头上贫血,只觉得眼前有些发黑,被雨水一激更是头疼。他蹲下身去缓了缓,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木子洋撑着把伞挡在他前面。

“不好意思——上去一时想不起来我把检讨放哪里了,找半天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没事。”陈立农扶着他的身体站起身,眼前又是一片黑,伴着些许耳鸣。

他想了一下,问道:“那你找到了吗?”

木子洋尴尬地抿了嘴。

陈立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叹口气,无奈道:“那就算了吧,我今天先回去了,你要是找到了就……”

“你这样怎么回去?”木子洋沉声,“你先跟我上去,至少换身干衣服,不然这样回家怕是得感冒。我再去给你找找。”

“你家人都在,我这个样子会扰到他们的。”陈立农说着咳了两声。

木子洋简直要被他气笑。

“说什么傻话,什么扰不扰的,明明是我对不起你。”他一手撑着伞,一边拉着陈立农的手进屋了。

木子洋父母都在,和他两个姐姐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木子洋带着个男孩子回家,二姐姐笑吟吟道:“洋洋终于带同学回来玩啦。”

四个人一起出来迎接,见陈立农湿漉漉的模样,赶紧叫木子洋安排去洗澡换衣服。陈立农一个个打过了招呼,被木子洋推进了自己房间的浴室。

“你先洗着,我找找换洗的衣服。”

待到陈立农收拾好出来时,木子洋可算放下了心。看着自己穿在他身上略显宽松的衣服,似乎陈立农自己的穿上是一个效果。

“看你的脸很难想象长这么高。”

“我高吗?”陈立农站到木子洋面前比划了一下,大概到眉头的高度,啧了一声,“才到你这里哦。”

他呼出来的气息轻轻落在木子洋脖子上。

木子洋咳了一声。

“刚我找到你的检讨书了,”木子洋走到桌边,拿起放在桌上的稿纸,浏览着道,“我说怎么一直找不到呢,二姐收拾我房间的时候拿去看了忘记放回来。”

“不过你怎么会犯这种错误?上课时间和同桌猜拳、帮同学写情书?这是什么新流行的小学生游戏吗,黄明昊?”

陈立农一把抢回来,正色:“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解。我不叫黄明昊,这东西是我帮别人写的,收费服务。”

他强调最后那几个字,一边仔细打量木子洋的神色。怎知对方只是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陈立农的头:“小孩子家家的,说这么严重干什么。”

陈立农沉默了。

外面雨已经停了,星星垂在天上,夜空像是刚水洗过似的明亮。楼下妈妈的声音柔柔地飘上来:“洋洋快下来吃饭了。”

“吃了饭,我送你回去。”

陈立农点点头。

坐在车上的时候,陈立农仍在想着自己那么做对不对。在木子洋的母亲问他名字的时候回答说:“我叫陈立农,你们可以叫我农农。”

明明是才认识两天的人,却在对方家里洗了澡,吃了饭,还把别人的衣服穿回家了。甚至还恬不知耻地用称呼拉近和别人家人的关系,这就好像——好像偷盗一样。

因为看别人钱财多而心生妒忌,想着既然你有这么多不如分我一点,反正才那么一点点,你一定不会在意的吧?

他用余光去瞟木子洋的脸,他看起来真的不在意,可会不会在心底嫌他是个小偷?毕竟,没有人会把自己的真实情绪都放在脸上,而自己又做了过分的事。

“农农——”

“啊?”

“你家怎么走?”

陈立农直起身子来指路。

车停在近郊区的一幢小别墅前,在夜里黑黢黢的房子,看起来似乎有了些年头。院子里空落落的,不像周围的别家一样种了什么瓜果或草木,只是黑色的一片,连土都没有。

铁门的雕花被锈侵蚀得整个变了色,看得出被人料理过,才不至于锈到走形。只是看这个样子,这装饰也没什么实质的作用了。

陈立农下车前认真地给他道了谢,说会把衣服洗干净了还给他。

木子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那幢老房子仿佛一张黑色的大口,将陈立农整个吞没了。

他没有伸手去将他拉回来。

……

艺术楼一楼最靠里的一间是木子洋的画室,门口种了大片绿竹,被夏天的晚风一吹,竹叶便沙啦啦响成一片,有时混着蝉鸣,有时混着蛙鸣。

竹叶被日光一打,细碎的影子便落在无人的走廊上,几枝斜斜地穿过木子洋画室的敞开的门,投在漆木地板上。

木子洋背着窗,借夕阳的余晖看自己的画——一杆苍白孤峭的背影走向无边黑暗。

学弟灵超在画室最里边睡觉,整个人横躺在一张长椅上,抓着本黑皮文学书盖着脸,避在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一道人影渐渐淹过竹影,木子洋回过身去,看见陈立农披着晚霞走进画室来,手上提着个白色布袋。

“我来还衣服。”

陈立农的神情仍是第一次见面时的冷淡。

“放那儿吧。”木子洋随意指了个角落,陈立农放下袋子,转身便要走。

木子洋想自己该说些话,看着陈立农与门的距离越来越小,还是想不起能说些什么。

陈立农在抗拒他,他知道。陈立农这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其实是不愿意与他走的太近的。

在陈立农将跨出门的时候,灵超脸上的书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陈立农住了脚,忽然发现画室里还有人。

灵超揉着眼睛站起身来,看见他颇为兴奋,哎哎两声仍叫不出他的名字,最后只道:“你是一班那个学霸!”

“有什么事吗?”陈立农站在门口歪头问。

“听说你可以代写,我有几套数学试卷没来得及写,你帮我写下呗。”

陈立农报了个数。

灵超爽朗道:“没问题。”从角落的书包里翻出几套试卷塞到陈立农怀里。

“现在还没上晚自习,外面未必有这里安静,就在这写吧。”木子洋顺势道。陈立农思及此时教室里的吵闹程度,点了点头。木子洋收拾出一张课桌椅,看陈立农铺平了灵超的试卷。

他继续研究自己的画下一步该如何落笔,陈立农就在眼前,反而令他分心了。他索性将注意力尽数落到陈立农身上,消瘦的背,即使在角落里一个人写作业,依旧挺得笔直,孤伶伶地一杆半埋在黑暗里,看着有些可怜。

可怜——木子洋是这么想的,却一点也不敢透露。即使、或许陈立农并不会在意。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木子洋拉开灯,陈立农刚写完一张试卷,看了下时间差不多快上课了,叠好试卷站起身来,临出门时给两个人打了招呼。

“我先走了。”

木子洋也起身来送他,在画室门口看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拐角,这才坐回原地拿起画笔来,猛然一双大眼睛又出现在他眼前。

“干嘛呢。”他揉着灵超的头发将人给掰回去,对方亮晶晶的眼睛里无比夸张的是八卦好奇。

“你咋认识他的,哥哥?陈立农可是出了名的不和人打交道,我一高一的都听说过。”他又走到角落拎起陈立农放下的袋子,取出一件展开来,“哎这不是你的衣服嘛。”

“就下雨天他淋湿了上我家换的。”木子洋漫不经心,想想又补充道,“等我的时候淋湿的。”

“等你干啥?”

木子洋拿着画笔的手一顿,玩笑道:“关你啥事,还管这么宽呢。”

灵超啧了一声,冲到木子洋旁边去抓他的肚子。木子洋陪着闹了一番,最后两人喘着气坐在地板上。

木子洋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你是不是故意让他写那些东西的?”

“怎么,人家快出门时你眼睛都快给粘身上了,我帮你一下还不乐意?”灵超玩笑道。

“我有吗?”

木子洋回忆了一下,恼羞成怒道:“你这是造谣啊,我和人家可清白了。”

“我说你俩不清白了吗?”灵超莫名其妙,看木子洋的架势,眉上悚然一跳,“你这……哥哥,你别是认真的吧?”

“想啥呢你。”木子洋伸手在他头上斜拍了一下。

他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看着自己未完成的画,画中的背影愈发嶙峋了。

“我只是……关心一下心理亚健康儿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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