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石

抛书人对一枝秋

【龙獒】徒劳


马龙有很多遥远的回忆,从来不说也不写,只一遍遍地在心里回放着。他将其视为一种秘密,不愿与任何人分享,甚至于纸和笔。

分明是自己每一天都会重温的情景,随着日久天长,竟慢慢地变得恍若隔世,也正是在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感觉的时候,马龙才终于在主观上承认,它们真的只是记忆,终究会遥远模糊,是不论怎样努力地去挽留都不能留住的远年岁月,是终有一日会模糊得可能只剩下影子的正离去的时间背影。

徒劳。张继科是用这个词评价他的行为的。在一次平淡的性事过后,张继科仰躺着,目光飘忽在房间黑暗的灯下,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就像是整个人脱了力,连维持面部鲜活都做不到一样,眼帘半敛,嘴唇微张。若不是微有起伏的胸口,旁人见到,约莫会以为这是个在空荡荡的夜里行将死去的病人。

“徒劳。”

马龙坐在床边凝望他的脸,耳畔低低地响起这个词。张继科嘴唇开阖的幅度太小了,马龙甚至觉得不像是他说出来的,那嗓音低迷而模糊,非常浑浊,非常无力。马龙从来没有听过无常的声音,但那一刻他觉得,若世上真有无常,想来也就是那样的声音了。

马龙想起他们抱在一起的时候,张继科在他耳边低低地喘息,温热的气体呼到他脸上,让他闻到了自己的味道。他们用的是一管牙膏。

“我想记住这个时候,很多年以后你不在我身边了,我还能清楚地记得,清楚得就像是昨天的事,今天晚上还会继续发生,好像我们永远不会分离。”

马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说的像是他们终究会分离一样。可他分明不是这样认为的,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双子星,于声名、于他们自己,他们一直都是并列的,或许是过去他觉得自己不配的缘故,他把这个名号看的格外隆重,到现在,这已经成为他的骄傲、一种荣耀。

张继科吻上他的唇,停留了很久很久,马龙睁着眼看闭眼的他,他们吞咽彼此。喉结蠕动的声音很克制,在两个人口中低低地回荡着。张继科没有说话,这好像就是他的回答,震动在马龙的胸腔,让他以为整颗心都在颤抖。

白天他们是一起的,夜里他们是一体的,他们不该分离。这声音让马龙坚信了这个想法,他撇开自己的头让他们之间有了距离,他启唇想要告诉张继科刚才他表达错了自己的意思,张继科却又贴上来,制止了他的话。

仅仅是一瞬间,张继科就推开了他。马龙顺势抵着床坐起来,彼此的连接还没有断开。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听见那个词的。不带感情的字眼,却让他觉得有几分嘲笑的意味。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想法。

张继科没有看他,准确说来他什么也没看,一向扑朔的眼睛涣散在暗淡的灯下,马龙觉得他是非常疲惫的。也因此,他打消了询问的念头。

隔着一层薄被,他看见张继科的手放在他自己的腰上,应该是用了很大的力的,因为在颤抖。马龙于是将手轻轻地覆在他的手上,感受到张继科心中或许激荡着浓烈的情感,却克制着自己,不愿表达出来。

“徒劳……”

马龙重复了这个词,将“劳”字拖得很长,他感觉到这个词其实蕴含着深沉的伤怀,像一声悲哀的叹息。他只是想要重复这个词,这个时候这样做了,却像是对张继科抚腰的行为作出评判。

张继科终于将目光转向他,但没有说话。马龙知道他知道自己没有恶意,张继科是个纯粹的人,纯粹到他能够凭借感觉判断对方的善恶。

“我做过很多徒劳的事。”

张继科梦呓似的说,他看马龙的眼神不似平日,虽然一样的困倦,马龙却觉得那是个很淡很淡,纵有实无的眼神。

马龙回想他所知的张继科的一生,简单到只围着乒乓球这一件事在忙碌着,人生的巅峰和低谷,都在那一颗小球的转动中翻覆,他们身边的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只是他不解其中哪一件是徒劳的事。

“很多……”

张继科追忆似的沉吟,眼睛却渐渐地阖上了,仿佛这样的思索让他十分疲倦。马龙知道他是装睡的,张继科的手还在他手中轻轻地颤动,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

他开始仔细地思考“徒劳”这个词,细细地回忆一段很遥远的年月,关于晨光熹微,关于清透少年,关于一段隐晦爱情的开始。过去的面容太过模糊,被光一点点地蚕食,有些地方只剩下了浅浅的影子。

就像关于这一段记忆,在张继科退役后不久就只剩下了一张面影、一个余韵悠长的词语。

他们没有再说话,马龙在张继科身边轻轻躺下来,他们的脸相对着,没有贴在一起。马龙看着张继科,想要将这张脸永久地留存在心里,他们靠的很近,连接在一起。

他们本该就是一起的,马龙这样想着,看着张继科的脸陷入清浅的睡眠。后来他们怎样醒来、怎样回到训练,他都想不起来了。但是他很清楚,他回忆的时候,他们没有在一起,他们早已分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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