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石

抛书人对一枝秋

【科雨】百合


推开门,午风乍起,一弯橙黄落在他脚边。

周雨拾起花瓣,凝视它耷拉在自己指间,不禁想到,这样鲜丽的颜色,原竟也能颓靡到如此地步。

花仍然盛开着,在空旷的木质桌面上,在雪白的墙前。花枝亭亭地拔出细长的玻璃瓶,绽开蓬勃的叶与花。橙黄与墨绿交映在日光里,招摇出鲜活的生命力。

几糜花瓣散落在桌面上,依旧被风拖着去来。

周雨将它们笼到一起,放在桌角,风吹不到的地方。

床上素白的被子伏出一杆人形,张继科平躺在床上,仍在睡着。周雨伸手去触他的额,烧已退了不少。

“科哥,吃饭了。”周雨晃他。

张继科皱着眉,从被里扯出来的手沉沉地支起脑袋,他问现在什么时候,周雨说,已经中午了。

“……睡的好累……起不来。”

“吃了饭再睡吧。”

张继科撑着床站起,步子仍是虚浮的,周雨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走向盥洗室,半晌终于平稳地走出来。他坐到桌边,那里放了周雨打过来的饭菜。

“你吃了吗?”

“吃过了才来的。”

张继科噢了两声,挑着菜里的黄瓜吃,扒了两口饭,又恹恹放下了筷子。

他咂着嘴,仿佛吃饭是件索然无味的事。

“啊,花谢了。”

他忽然惊诧道。

花束中的一朵正对着他,只剩了一半,露出水意淋漓的花柱,泛着温文的水光。

“插花嘛,活不久的。”

周雨坐在床边,回答道。

“难得你送的花,可惜了。”

那束花依然盛开着,明亮的橙正绚烂,昂得最高是一苞骨朵儿,青白中只投出微微的橙黄。落了瓣的那朵颜色稠郁,低低地压着瓶口。

“因为它颜色很别致,我就买回来了。”

周雨很少看花,更从不曾买过花,他把花插在张继科房间里的时候,是这样回答张继科的。

“是什么品种呢?”

“老板说,是亚洲百合。”

“第一次看见橙色的百合啊。”

“这颜色你很喜欢吧?”

“还成。”

那天的花只开了一朵,仿佛森林的朝阳,暖烘烘、明艳艳地,在茫茫的墨绿间绚烂夺目。几个骨朵亭亭而立,其中两个晕染出浅淡的橙。

周雨说,这颜色像他。

然而没两天,张继科忽然在训练场上烧起来,球拍都拿不稳了,还想把球抽回去。那一球擦着他的脸飞过,像刮起一场腥风,他的脸氤开沉郁的红。

刘指给他批了两天假,他睡着睡着,花也落了。

“真像我。”张继科自嘲似的。

“只是插花嘛……本来就该落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最先绽开的那朵一瓣瓣地掉下来,这束花却一天天地见艳了。

张继科将桌角的花瓣扒到手边,抚平当中的褶皱,松了力,花瓣又折回原来的样子。

即使如此,它们依然挺着身子,仿佛仍身在枝头,呼应同一花托的同伴。

张继科手一滑,一柱花药掉在他睡衣上,他把它捻起,花粉却已经染上衣裳。

“这能洗掉吗?”他放下花药,回过身,展开衣裳问周雨。

周雨无奈道:“先别管它洗不洗得掉了,哥,你先吃饭啊。”

“你怎么这样?”

“好好好我错了。应该是洗得掉的,花粉而已嘛。”

“洗不掉怎么办?”

“我帮你洗,成了吧?你先吃饭。”

“衣服脏了,穿着不自在。”

张继科脱下衣裳,将之搭在椅背上,又继续吃饭。

近一年,他没再去晒灯,身上白了不少,臂上那纹身黑得愈发浓稠,仿佛白鸽落到墨里,湿漉漉地扑腾着的羽翼。

他的脾气也仿佛一道浓稠起来,通常只对他自己。

“我去洗吧。”

周雨抓起他的衣服走向盥洗室,又被张继科扯着手腕拽回来。

“开玩笑呢,” 张继科叹了口气,“雨哥,别生气。”

“我没生气。”

张继科把花瓣笼在一起,又推回原来的地方。

“你说这像我,搞得我都舍不得扔了。”

“我是说这颜色像你啊,看到的时候就想起你了。不是说这朵花像,”周雨抚过花束,手指停留在开的最盛的一朵上,“要说像,这朵才像呢。”

“我可不想像朵花。”

“那像什么?”

“像我啊,就我自己。”

“别人还说我像你呢。”

“夸你呢。”

“自恋。”

张继科很得意似的,又扒了几口饭,含糊着说:“你像我最好了,别人看见你就想起我。”

周雨还想说什么,张继科却放下筷子,说吃饱了,困了。周雨想劝他再吃两口,却见张继科靠着椅子兀自闭上了眼睛,他于是不再说话,收拾了几乎原样的饭盒,准备拿出去扔了。

“周雨,我好累啊。”

周雨合上门时,忽然听到张继科低沉的声音,像是对自己说。他的手顿了一下,却不知为何想不到该怎样回答。

“睡吧。”最后他这样说。

世界杯前一周,教练组忽然宣布张继科无法参赛,将参赛名额给了近来表现最好的周雨。

自训练馆出来,周雨径直走向了张继科的房间,对方已经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周雨打开手机,张继科留了条短信,说他先回去医院了。他打电话过去,收到对方已关机的提示音。

百合还在桌上,最后的一朵开的正好,周雨执起玻璃瓶,花瓣一时间纷纷凋零,桌上地上掉得满是。四支孤峭的花柱隐在叶间,花束顶端一朵橙黄高挺,仿佛撑起一方云天。

他一片片拾起花瓣,积在桌角,积成一小锥橙色的塔。

首次参加世界杯单打,周雨出乎意料地战胜了马龙和许昕,却止步决赛场,败给了小胖。尽管如此,他还是得到了教练组的赞赏。

准备回国的时候,忽然传来消息,张继科宣布退役。

夜里周雨接到张继科的电话,说他有件衣裳晾在阳台,忘记拿回来了。

“我看见了,你的睡衣是吧。我回来带给你。”

“不用了……就放你那吧,我有空的时候去拿。”

“……你还在北京啊?”

“我在青岛。”

“不准备回来了吗?”

“随缘吧。”

“……”

“……你世界杯打得不错啊。反手很厉害了,正手还是弱一些。老毛病了。”

“……”

“忽然想起来,我本来准备把你送我的花带回来的,实在拿不下了。你方便的话,记得带回来呀。”

“你还记着花呢。”

“你送的嘛。”

他们很快挂了电话。张继科似乎还有什么话,周雨却有些不耐烦。

既然你不要它,又何必托付给我呢?周雨捏着玻璃瓶,橙百合摇曳生姿。

他取下阳台晾着的张继科的睡衣,叠好,蓦然发现衣角一抹橙黄,那是张继科当时不小心擦上的花粉,那天周雨说给他洗,他还是自己去洗了。

阳台上所有的衣裳都记得拿走,独独就落下这一件,也不知他是不是有意为之。不论如何,周雨还是带了回去。

他打完那年乒超,忽然萌生了退役的想法。

“马龙、许昕都还在打,你比他们都还年轻,为什么不愿意继续打?”任浩问他。

“我好像没什么胜负欲了,再打下去也打不出什么成绩。”

“你也是队伍的中坚力量呀,”任浩叹了口气,“科哥退役以后,多亏了你鼓舞士气,你们交好那么多年,退役干嘛也要那么紧凑呢?”

“科哥总能让我有坚持下去的动力。”

周雨打球并不是为了张继科,可他不在以后,打球的动力也渐渐地遗落了。

“如果你执意,强打下去也确实没什么意思。走的那天吃桌饭吧。”

他清理行李的时候,一片橙黄的花瓣自他为数不多的书的一本中飞出来。

《徐志摩诗集》,是张继科送他的。世锦赛后,他将花留在了酒店,却将他最初捡到的一片花瓣晒干了带回国,随手夹在了书里。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很久以前,张继科还喜欢读诗的时候,将书翻到这一页,在他面前展开。那时候周雨嫌酸,没认真看,任浩在旁边打趣他铁血柔情。

张继科只是笑,说:“雨哥方向就是大满贯啊,我们的方向一样的,雨哥估计是不会忘记我了。”

周雨捡起掉落在地的花瓣,想,谁稀罕记得你呢。

他离开了宿舍,在一个春风拂面的早晨。任浩来送他,帮他提行李的时候,抚了抚他的衣裳。

“衣服脏了。”

他低头看,一缕浅橙隐隐约约地映在那,是没洗掉的花粉。

他笑了笑,说:“洗不掉了。”

附:
《偶然》
徐志摩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需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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